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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千淘万漉: 剧版《白鹿原》的艰辛面世之路

编剧申捷决心要接手《白鹿原》这个“烫手的山芋”,来自于他渴求一道自己之前从来没见过的圣光。“我读陈忠实的创作谈,先生说到写田小娥被鹿三拿刀捅死,她回过头大叫一声‘大呀’,眼前一黑,忠实先生也跟着眼睛一黑倒下了,然后醒来,不知今夕何夕。我觉得,忠实先生那时一定感受到了写作的圣光,而我十多年来从未体会到这种东西。”

写到白灵死去的那天,申捷大哭到凌晨三四点。他郑重地对《》记者说:“那一刹那,我终于找到了我的圣光。那种感觉我怎么可能让它轻易失去呢?那几年就和外界切断了,我想学陈忠实。”申捷回忆起上大学第一次看白鹿原的神奇体验,一个人在阶梯教室,看到白灵和兆鹏兆海的爱情,20岁的热血青年感动得热泪盈眶,“我就想当时哪个女孩不管哪个系的冲进来,我就抱住她”。

导演刘进是土生土长的陕西人,从小在西影厂长大。读初中时,西影厂原厂长吴天明拿到了《白鹿原》的电影改编权。现在的书架上有一本《白鹿原》,经历了风吹日晒,皱皱巴巴。这是一本二十几年前的书,那时候,他是个除了梦想一无所有的北漂青年,只身赴京,随手拿了本书,就是《白鹿原》。

《白鹿原》讲述了20世纪初渭河平原50年变迁的雄奇史诗,浓厚的关中风情,人物跌宕起伏的命运,交织着土地革命、抗日战争、解放战争的时代动荡。在这25年里,《白鹿原》已被改编成了秦腔、连环画、话剧、歌剧、舞剧、电影多种艺术形式。陈忠实先生在世曾说,《白鹿原》的改编,他寄希望于体量更大的电视剧。要改电视剧的不止这一家,但是进程中总是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,现在只有这一部走了出来。

该剧由著名导演刘进执导,刘惠宁任监制。10年立项,6年筹拍制作,总投资2.3亿元,提前10个月布景,开拍前集体去农村体验生活20天,94位主演,400位工作人员,40000多人次群演,大规模转场10次,拍摄227天。场地取景上,《白鹿原》拍摄团队从陕西蓝田开始,经三原、南京、上海、合阳、晋城、太谷,回到蓝田,再最终返回北京,先后完成全组10次大规模转场。该剧以精良的制作和演员们精湛的演技,在豆瓣获得了9分的高评价。

留个立得住的作品

“单是图名利,怎堪这四载,煎熬情”,陈忠实曾经在文中感叹他创作《白鹿原》的动机。这话对《白鹿原》剧组也照样适用,不过“四年”也要换成十年。

陕西人李小飚是总制片人,和刘进是幼儿园一起长大,决定要拍之前,找过刘进两次都吃了闭门羹。“我不拍,拍砸了,别让人说我糟践东西”,之前有口碑之作《悬崖》《一仆二主》《后海不是海》等作品的导演刘进,起初面对《白鹿原》始终是拒绝的。

张嘉译看完了改编的剧本,开始了他的游说之路,并且一遍遍打消刘进的顾虑。“你看一眼,接了真的非常值”。刘进拿过剧本,一直放在那里不敢看,因为害怕剧本的改编毁了原著在心目中的印象,直到有一天被张嘉译催得受不了了,“真的是一看就看到眼里拔不出来了,一口气就读完了剧本。读完当时真是挺兴奋的,后来说我接。”刘进对本刊记者说。“小说《白鹿原》的时空关系很乱,对电视剧来说是难点之一,而申捷的剧本进行了重新梳理,但又不违背小说的人物关系。同时,还加入了小说中着墨不多的白灵、兆鹏这样的人物戏份,让情节密度高了不少。”

由张嘉译担任艺术总监并领衔何冰、秦海璐、刘佩琦、戈治均、李洪涛、扈耀之、杨皓宇等实力演员共同演绎,新生代演员雷佳音、翟天临、李沁、姬他、邓伦等加盟。而后来播出后的反响也证明了这样的选择是正确的,甚至连村里的傻子“二豆”也被网友调侃为“影帝”。

饰演黑娃的青年演员姬他,对《》记者谈起,跟一群老戏骨搭戏是非常棒的体验。“你抛出一个戏,老艺术家们接到,并且会反馈更多,这样又会促进自己的表演”。他记得,张嘉译一直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,“你们要抱着把我们这群前浪拍在沙滩上的信念。”因此被“放养”的青年演员,表演自由发挥空间很大。

关于选角色,艺术总监张嘉译坦承,“一开始大家想过,是不是要选一些有利于片子销售的演员,但最后还是决定按照角色,选择最适合角色的演员。”这些演员多数都是自降片酬或者不要片酬过来的。饰演鹿子霖父亲鹿泰恒的老艺术家,80多岁高龄的戈治均先生,没要片酬就来演戏,说的也特实在,“拍完这部戏我就收山了,也算给自己留个立得住的作品”。

“可能我比较懂演员心理,知道他们需要什么。你是商业行为,当然谈商业价值。要体现作品价值,就需要另外的东西衡量。”张嘉译“忽悠”的经典话术是,“挣钱的机会还有很多,但《白鹿原》这部经典错过了就不会再有了。陈忠实以《白鹿原》垫棺作枕,演员不也需要一部《白鹿原》压箱底儿吗?”

在片酬等方面的“抠抠索索”,省下来的钱都豪掷在了制作上,对服装、化妆、道具的要求精细苛刻,力图还原那个时代的真实图景,美术部门提前10个月进入勘景、搜集道具,不合格的场景布置就推倒重做,光旧农具、旧纺车都收了好几车。剧组完全按照那个年代做了八辆马车,剧中的轧花机是找了很多地方,后来在一个博物馆找到的。剧组为了拍割麦戏,买了一千亩麦田,演员拍时就真把这一千亩地的麦子收割并且卖了。

要说艰难,演员们都不约而同地对记者表示,干这行这些都不值得拿出来说。“为了减肥,一水儿的白水煮白菜,连盐都很少放。住的方面,大家是真住在村民家里,条件是真艰苦,蚊蝇虫子都很多,上厕所都要走出去很远。这部戏拍摄周期是演员们拍别的戏的23倍。”但是朴实型导演刘进倒一直记得和感动于这些演员的艰辛。

不同的人感受的是不同的艰难。对于何冰来说,最困难的不是炎热、寒冷、衣食住行,“我是家养动物,最大的困难是8个月不让回家,太难受了。”

除了服化道的讲究,女演员裹小脚走路、吃饭蹲着、无处不在的老母鸡等这些细节也毫不含糊。和其他剧不同的是,剧中有很多傍晚的戏份,傍晚收工、炕上唠嗑、门口吃面等等,也是为了符合当时的农村没有电的境况。几乎所有的演员都被拉到农村进行20多天的生活体验,穿着戏服,男演员们白天下地干活,割麦、挑水,女演员在家纺线、做饭。除了主演们需要接近原上的状态,剧中的群演都要请当地的农民,这都是为了刘进所谓的“质感”。

精良的制作、一群老戏骨精湛的演技,收获了非常好的口碑,但是呈现的收视数据却不容乐观。导演刘进对记者表示,“目前收视一直在上涨,我更关注的是观众对这部剧的呈现表达和剧集品质是否认可。不管是口碑还是收视率,其实都是衡量剧集的标准之一,二者并不冲突。一方面是从市场受众的群体量考量,另一方面是从受众群体的反馈度考量。现在影响收视的因素很多,以前我们也曾以为这部剧可能“90后”的观众看得少,但实际上,年轻观众以他们的方式在关注着这部剧,弹幕也很多,很欣慰”。

与角色“交”上朋友

“原上五少”中最有个性的要数黑娃了。姬他第一次看《白鹿原》还是一个高中生,正是男生荷尔蒙分泌很旺盛的时候,“黑娃太酷了,有想法,有陕西人那种劲劲儿的东西”。幸运地得到他最中意的这个角色后,姬他提前半年多就开始健身,早早地就跟黑娃“交上了朋友”,一个人的时候静静地想,在黑娃的视角里,在整个故事是什么样的。

在剧组安排的一个月体验生活中,他赶着大太阳天出去暴晒,直到皮肤晒得黝黑,只为了符合黑娃麦客的身份。为了荧屏上两三分钟的时间,姬他苦练割麦,其中有两起惨痛的经历。剧组找了个农民大哥,手把手地教他割麦。起初连镰刀都没见过的他认为,这只是个蛮力的活,结果不多久就被镰刀砍了手,赶去医院缝了十几针。在他觉得稍微上道了,跟同伴显摆的时候,砍伤了脚,又去医院缝了十几针。这他才安分起来,“割麦还真是个技术活”。

青年演员翟天临饰演的白孝文是白家的长子,地主家的儿子,前期相对养尊处优,但是后期,吸鸦片开始暴瘦。翟天临也随这个角色先增肥20斤后又在极短时间内减肥。

不光光年轻演员拼命呈现最好的状态,老艺术家也在表演上毫不惜力。秦海璐在一个月里学了“擀面”绝技,擀面条、下锅、放辣子一气呵成,当滚烫鲜亮的菜籽油一股脑浇在裤带面上的时候,勾引着屏幕前观众的食欲。特写的饮食文化,带动了网红食品“陕西油泼面”。一系列的鬼畜视频和表情包动图,饰演“反派”鹿子霖的老艺术家何冰火了,被粉丝们冠名“鹿萌萌”,这个满嘴“有吃有喝”、“有便宜不占王八蛋”的土财主,虽然总是被戈治均饰演的父亲恨铁不成钢地骂“笨怂”“我咋生出你这么个货”,却收获了大家的芳心。

鹿子霖和白嘉轩两个人总是明争暗斗,青年观众却看到了鹿萌萌和白耿耿(白嘉轩)这对cp的“相爱相杀”。鹿子霖牙尖嘴利,狡黠、势利,处处想着算计张嘉译饰演的白嘉轩,却也是遵循孝道、有人情味。剧中,在白嘉轩为救鹿三困死监狱凶多吉少之时,他竟能流下动情的眼泪,告诉他的死对头,只要他鹿子霖在,白家一家老小的后事,“你就把心揣在肚子里”。

既是《甲方乙方》的“二流子”梁子,又是《大宋提刑官》里“伟光正”的宋慈,何冰的演技一直得到大众认可。早在2006年人艺话剧排《白鹿原》时,何冰38岁。林兆华想把黑娃的角色给他,但何冰自己中意鹿子霖,“黑娃戏少嘛,不过瘾”。但濮存昕演的白嘉轩,何冰比他小十来岁,年龄上搭不了。这回缘分让他过足了“鹿子霖”的瘾。

在何冰眼中,鹿子霖“是目光只能看到眼前的地主老财,他最远大的目标就是在这片土地上衣食无忧地生活,如果能做个土皇上,有人听听我的话,就更好了,我鹿家,儿孙满堂、子孙万代就行,高门楼、大牲口,这就是他全部的梦想”。

对于这种流露出来的喜剧性,何冰对《》记者这样解释道,“他觉得自己特复杂,其实特简单。这一亩二分地就是我的了、这二斗公家粮我又能侵吞了,每天都在算这种小账。我们看觉得这人鸡贼,可他自己一定觉得这是机智。”何冰用代入法去想人物的逻辑,“如果你说何老师晚上一起吃饭呗,我就说好啊,去。但是假如是鹿子霖,他就会想,有哪些人?去哪儿?到底谁付钱?”

编完《白鹿原》人生得以圆满

《白鹿原》的命运从发表的时候开始就历经坎坷,包括在评茅奖时,评委会对“历史倾向性问题”存在着争议。最后是评委会主任的陈涌抱病上会力陈己见,说服大部分评委,小说得以修订后获奖。还有陈忠实所谓的“必须这么干”的性描写问题,在《当代》发表的时候,就遵循了编辑部的建议,进行删改。

电视剧版本的命运同样波折,原来定档的5月10日,刚播出一集,就被下令停播。被问及争论意外不意外的时候。申捷见到记者的第一句话,这些问题几年前接剧本的时候就全部想过了。当时有业界老前辈告诉他,“那片源太深了,你挖不进去,你一个北京孩子怎么去处理百年的复杂历史?”

当时他凭着“初生牛犊不怕虎”的劲儿接下来的时候,就没指望着能播出来。而从开播以来这几个月,他的内心也经历了过山车。“没有一部作品能如《白鹿原》一样带给我非凡的体验。它像一只能飞的大鸟一样,带我飞到了浪尖,又飞到了深渊谷底,飞遍了各种世间百态,见了各色人等,各种际遇,日行千里,没有它,我短短的几个月体会不到这么多”。

申捷一直记得,上学那会儿,一位特潇洒的美学课老师用白笔在黑板上写“用带血的头颅,撞击理性的大门”。申捷现在觉得,“那老师是为了照顾他才特意那样说的,毕业之后基本上是用带血的头撞来撞去”。毕业后两年没有工作,“把我穷死了”,背着小包走了40多个城市。磕磕绊绊中,学会了适应市场,并且写出了不少口碑和收视率双丰的作品,比如《虎妈猫爸》《重案六组》《鸡毛飞上天》等都奠定了他在业界的地位。都市话题剧、警察戏、女人戏,一段时间,什么比较火,他转得比谁都快,也很快完成了他的资本原始积累。

一个老师问他:“你写这么多剧,却没有一部是我能拿着在课堂上当案例讲的”,这句话刺激了他要干出点不一样事的意气。改编完《白鹿原》,申捷觉得整个人的人生状态都改变了。

写白灵死那天,申捷感受到了被写作的圣光照到了。他在饭桌上给陈忠实敬酒,“先生你的彷徨痛苦心酸颤抖乃至不能下笔,我全体会到了”。陈忠实就乐,两人碰杯,申捷记得那一刻特别美好,因为他梦想成真了。

“改的挺多的。”申捷毫不讳言。但是主要人物命运、主要情节都没有多大的改动,改动主要是由于职业编剧所面对“文学作品影视化”这样大的命题所必需。

对《白鹿原》的指责主要来自原著党。豆瓣用户刘的剧评“ 《白鹿原》:经典化后的困境”中表达对这部剧作的不满,也是一个代表性的观点:小说《白鹿原》被一种人的荒诞感所笼罩,行文充满质疑与唐突,处处是平铺直叙的血腥,以及不动声色的恶心。它的价值指向相当模糊。对待守旧者与革新者,是一模一样的讽刺口吻。显然,这些部分在剧作中,被削弱了。

魔幻、血腥的部分,申捷在之前就和陈忠实商量过,陈忠实的意思是按照现实主义的办,那些观念主要是因为空间上的封闭导致的,现在完全可以用批判的观点来看。另外,作为职业编剧,申捷认为,电视剧作为大众传播有它的规律,全世界都一样,有些部分自己的职业道德和责任不允许这样呈现,大众艺术作品都是有相当的保守性,不能轻易冒犯人们普遍的价值观。

白嘉轩娶了6个妻子都死亡、鹿子霖好色有半个村子的私生子、田小娥阴道泡枣、冷先生将自己的女儿毒死了(电视剧中改成毒哑了),这些如果影视化呈现,“我的父母家里老人,在电视机前看到这些情节肯定不会同意,你的父母也不会同意,他们会说,这是什么玩意?”

费孝通在《乡土》中提出一个有名的概念“差序格局”。乡土以宗法群体为本位,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是以亲属关系为主轴的网络关系,就像石头扔到水中,波纹的远近可以标示关系的亲疏。“族长不是官”,剧中朱先生这样告诫白嘉轩让他体悟。这句台词,是申捷琢磨着他最在意的保持原著精神,加上去的。族长在处理问题的时候,没法用“官法”去衡量判断,必然牵扯着人情,否则便会失去人心。

阅读上私人化的小说重留白,而大众化的影视却重呈现,这是改编的困难所在。“先生不熟悉城里的生活、革命者的生活,书中可以侧面、屈笔描写。但是影视呈现却不能这样留白,要将原著中这些地方都补起来”。这就需要做大量的实地体验和翻阅大量资料。在这当中,申捷也发现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,比如当时的议员开会是要给车马费的,这些真实存在的,于是加到了剧作中去。

开明的陈忠实对申捷提出了三点要求:第一,多用他小说里的台词;第二,把白灵和朱先生写好;第三,整部戏完整地展现出来。最近,一帮申捷敬仰的诸如谢飞导演这样的老前辈们,郑重地告诉他:“我要追你的剧了。”对于申捷来说,这句朴素的话,无疑是最大的褒奖。他说了声“阿弥陀佛”,陈忠实的要求,他做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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